来源:国廉评论app
作者:康桥
2026-10-02 12:22

图: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新闻网 官方发布
近日,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发布讣告,该校退休教师、著名音乐家刘欢于 2026 年 9 月 25 日因病逝世,享年 63 岁。消息传开,大众熟知的舞台演唱者刘欢与讣告中 “副教授” 的头衔叠合,再次牵动了公众视线。 在对外经贸大学,刘欢主讲的《西方音乐史》是校内公认的 “神仙选修课”。自 1991 年入职到 2023 年 9 月退休,三十余年教学生涯中,这门课始终是选课顶流:300 个选课名额,每次开放报名便有超 700 人争抢,学校只能通过电脑抽签确定人选。授课地点设在学校最大的阶梯教室,即便如此,没抽中的学生依旧会挤在过道和门口旁听,一站就是一整节课。 他上课从不依赖课件,一支粉笔、全凭口述,音乐作品、创作年代、作曲家生平如数家珍、行云流水,每每下课铃响,讲授内容恰好收尾,分毫不差。执教三十余载,直至退休,职称始终停留在副教授。 高校热门公选课常有学生站在过道旁听的场景 信源:新浪财经 有人感慨这是 “淡泊名利的风骨”,但如果只把目光停留在个人品格的赞美上,反倒辜负了这场讨论的真正价值。 刘欢的处境绝非孤例。国内高校中,一批深受学生喜爱的通识课教师,普遍受困于缺少论文、课题等科研成果,在职称评审中陷入困境。这背后是一个老生常谈却始终待解的问题:大学到底该怎么评价一位老师? 长期以来,答案格外单一 —— 数论文、比课题、看头衔。 这套标准操作起来确实 “高效”:论文数量好统计,期刊等级好比对,奖项头衔一目了然。但问题恰恰藏在这份高效里:这套看似公平的量化体系,悄悄把 “好老师” 的定义越缩越窄。会教课的人不一定擅长写论文,擅长写论文的人不一定真有学术创见,真有创见的人未必适合站在讲台传道授业。用同一把尺子丈量所有人,最终筛选出的,永远只是恰好符合尺子刻度的人。 对刘欢而言,《西方音乐史》是面向全校的公共通识课,他没有音乐学科硕博点可以依托,也缺少对口申报科研课题的学科平台。他的 “学术产出” 全部铺在了课堂上 —— 用音乐史串联时代脉络与人文精神,这种教学效果真实可感,学生口碑有目共睹,可在传统的职称评审表格里,找不到对应的栏目可以为它赋值。 教育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相关指导意见 信源: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官网 2025 年 11 月,教育部等六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校青年教师队伍建设的指导意见》,明确提出 “淡化论文和奖项数量指标”,“加大课程建设、教材编写、教学改革等成果在教师评价中的权重”。方向早已清晰,真正的难点在落地。 真正的公平,从来不是所有人共用一把尺子,而是不同岗位的教师,都能找到适配自己的评价量具。科研型教师比拼学术突破与创新成果,教学型教师比拼课堂质量与育人成效,这本该是两条并行不悖的赛道。 值得肯定的是,已经有高校跑出了改革的第一步。 浙江工商大学允许教师用教案、课堂实录、教学研究报告等作为代表性成果参评职称,教师夏秋冬提交自己参加全国教学大赛的视频与研究报告,成功获评教学型副教授。 南京理工大学建立 “四型七类” 职称晋升体系,将教学为主型岗位细分为课堂教学类和素质教育类,让擅长不同方向的教师各有 “专用赛道”。 南京工业职业技术大学按照教学主体型、科研主体型、实践教学型等五种类型分类设岗,教师杨梦娜凭借教学大赛一等奖与指导学生获奖成果,不受论文量化指标限制,顺利晋升副教授。 这些案例充分说明,分类评价在技术层面完全可以落地。但坦率地说,多数高校的改革仍停留在 “形改神不改” 的阶段。有研究基于某 985 高校 2020 至 2024 年职称晋升函评文本的大数据分析发现,评审实践仍呈现 “科研主导、多维渐进” 的特征,尚未实现评价体系的结构性变革。课程建设、教材编写、教学改革等成果虽然在政策上被反复强调,但在实际操作中,论文和课题的 “硬通货” 地位并未真正松动。 症结在哪里?核心在于,教学成效的评价难度远大于论文计数。“课堂好不好” 需要同行听课、学生追踪、教学档案等多维度佐证,操作成本高,主观争议空间大。 这也提醒我们:打通 “教学型教授” 的晋升通道,不能只依赖学生打分这类软指标,必须建立可核查、可追溯的硬证据体系 —— 随机课堂录像、同行督导听课记录、历届毕业生反馈、系统化教学研究报告等等。否则,一项好政策很容易异化为 “人情通道”,反而破坏了评审公平。 回到刘欢本身。他从未刻意争取教授头衔,始终把 “大学教师” 作为第一身份,在讲台上站了整整三十多年。这份坚守令人敬佩,但我们不该把制度的缺憾,浪漫化为个人的勋章。 一个好老师不必靠头衔证明自身价值,但一个好的制度,应当让每一位潜心教学的老师,都不必在职称评审的表格前茫然无措。 职称有高低,育人无分级。愿这场讨论不只是对一位师者的缅怀,更能成为推动高校教师评价体系真正转身的契机。
